︳柾泰，田柾國x金泰亨。
︳跟夏天有關的故事但我寫到已經是秋涼的時候……
︳鳥與鳥籠。
︳我想的是一個難過的故事，如果你看了會難過我會很高興（……
︳bgm: Cruel Summer - Taylor Swift.
田柾國一整個早上都騎著他那台有了年紀的自行車徘徊，他前幾天剛給車噴了漆，至少看不見鏽斑了，但即使上了油還是有些咿咿呀呀的聲音，不過暫時還堪騎也就將就著。夏日的太陽不小，八九點之際帶角度的照射讓人渾身出汗還刺傷眼睛，空氣因為太炎熱漸漸有扭曲的錯覺，自行車好吵，來回幾趟被雜貨店的婆婆罵了。但他還是繼續踩著踏板。
他打放暑假以來就這樣，一個禮拜了，其實他過完假期離考試也就不遠了，其他同學大都搭車去了市區的補習班，或是刻苦點在家裡溫書，生長在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過了十幾年，多數人簡直迫不及待離開、大學開始新人生。但田柾國沒有，至少現在沒有。
他有他的熱衷和嚮往，除了讀書以外他什麼都做得好、什麼都有興趣，即使是要他讀書，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學習其實也不是做不到，但他只是沒有迫切離開這裡的想法。在這裡就做不成什麼嗎？不一定吧。不知道。
「柾國啊，你在做什麼？」
田柾國停下腳踏車回頭望，雖然那個聲音他不用親眼辨識早爛熟於心。金泰亨站在公車站牌旁邊，帶他過來的老舊公車頓了下排了些廢氣開走了，金泰亨朝他揮揮手，然後又被車煙嗆到咳了好幾下，嘴裡碎念，大概是抱怨。田柾國騎車過去接過了他手裡的背包放在前面的籃子，金泰亨的行李很少，還有一袋名產之類的東西也被田柾國掛在把手。
「公車這樣太不環保了，這麼老舊應該換新了，而且班次真的好少，我起了大早還差點沒趕上，錯過就慘了。」
「這裡是鄉下嘛。」
「學校過得好嗎？」
「我都高三了還要擔心這些嗎？」
「高三？那你應該要在家念書吧？」
「我有在念啦。」
路過雜貨店時金泰亨買了一罐可樂，給田柾國買了枝冰，因為天氣太熱、蘇打冰融了滿手，於是他們一邊一手牽著田柾國的腳踏車沿路邊慢慢走回家。才到田柾國家的巷子口，便聽見小狗的叫聲，金碳從巷子另一頭狂奔而來，差點撞得金泰亨沒拿穩手裡的可樂，田柾國接手抱起金碳，小狗掙扎著嗷了幾聲，被湊近的金泰亨親了幾口才安分下來。做一隻狗子真好，容易滿足。田柾國心想。
學生是在放暑假，大人們卻還是必須工作，現在還不到正午的時間，田柾國家裡空無一人，金泰亨家也只有奶奶在，回家放了東西便留田柾國下來一起吃午飯。田柾國熟門熟路地進廚房拿了碗筷杯杓，金泰亨坐在餐桌前呆呆地說：「你比我還熟悉啊。」
「我做的飯國兒吃得比你還多。」金奶奶端著菜盤出來有些埋怨地說，金泰亨忙賠笑：「那我要多吃一點才能補上了。」
有一種餓是奶奶覺得你餓——老人家是最喜歡看孩子吃飯了，尤其是一年大概只見兩三次的寶貝孫子。一頓午飯他們要把一天的份量都吃完了，連站起來走路都怕動靜太大撐破肚皮。
「我們去走走吧！」
「泰亨哥不騎車嗎？」
「啊？喔，對喔。」
田柾國一說他才想起他也是有一台自行車放在這裡，從倉庫牽出來上面滿是灰塵還有些許蛛網，輪胎也都洩氣了，花了一些時間才整理好。午間的艷陽的早上還要猛烈，要是真的用走的，那大概走沒幾步就會放棄。騎腳踏車要好得多，縱然炎熱但伴有微風拂過，鎮子不大，沒多久便繞完了一圈，第二圈的時候他們停在一條灌溉用的小溪旁，溪水是城市見不到的清澈，金泰亨捧起一些，粼粼波光扭曲自己映照其中的模樣，他撇撇嘴，又放流那些水。
「我們小時候常常在這裡玩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真的好乾淨喔，一直到現在都還是這麼乾淨，找不到比這裡還清澈的水了。」
田柾國走到他旁邊蹲下，把手伸進水流，「國外也沒有嗎？」
金泰亨搖搖頭，「我去的地方沒有。有些地方橋是蓋得很漂亮，可是水就沒有那麼乾淨，也許要去鄉下一點的地方吧。」他拿出包裡的相機往溪水拍了幾張照。
「走吧。」
※
隔天起床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，田媽媽說金泰亨早些時候來過，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隔壁鎮買東西，知道田柾國在睡覺就讓他繼續睡了。田柾國想了想，把床邊上學時候用的鬧鐘給開了，但後來幾天金泰亨也沒有再在早上找他出去。
他胡亂吃了午飯，又躺回床上，但沒有午睡的打算，翻了身看見擱置了好些天的書包，於是裝了幾本參考書去了圖書館，結果因為剛吃飽還是有些昏昏沉沉的，斷續讀著書，沒什麼進度，但還是比在家裡的時候好得多。近飯點時媽媽傳了訊息來說晚上排了班，讓他自己去吃飯，他走出圖書館門就碰見金泰亨。
「哥？」
「阿姨說你在這裡，一起吃晚餐？」
「喔，」田柾國頓了下，「哥等我一下。」他折回去拿書包，等等是不打算回來了。
金泰亨的奶奶這幾天也去朋友家串門子了，他們隨便往超市買了些現成食物，回田柾國家將就著填飽肚子，一包一包拉麵丟在鍋裡，金泰亨笑說奶奶和阿姨知道了肯定要生氣。飯後一起打了遊戲，金泰亨輸了好幾回，終於給他贏了一次後田柾國就說要回房間唸書，金泰亨笑他是輸不起，又跟著他回房間賴在床上看漫畫。
田柾國耐著性子算完兩個單元的數學題（比他一整個下午的進度還多），回頭看金泰亨已經睡著了，踮著腳尖要去睡客房，結果老舊木門一開就吱呀作響，金泰亨醒來，把看到一半的漫畫收回書櫃起身，田柾國問他：「哥要回家嗎？」
「嗯，不然你睡哪裡？」
「客房……或客廳？」
「睡你自己的房間啦。」
田柾國想到他們小時候也不是沒有一起睡一張床過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再那樣了，大概是青春期開始長身體後。他坐回床上整了整枕頭，「不過哥睡這裡也沒東西可抱。」
「對……不是、你怎麼知道我現在睡覺還抱東西？」
「難道哥改了嗎？以前一起睡的時候醒來都是抓著我，超級熱的。」
「現在你的床也擠不下啦，不用擔心了。」他拍了拍田柾國的頭，「你也長得挺高的了。」
金泰亨走之後他又磨蹭了一會兒，走下樓站在空無一人的巷子口，直直往前望去是巷底金泰亨家前的路燈，他看著站了一會兒又上樓了。回房抓了棉被捲成一團抱著，還拉了一小角在腰上，折騰得滿身大汗，索性關窗開起空調，重新投入棉被的懷抱，雙腿也曲起夾著被單；睡著了難得做了夢，好像剛剛那些自欺欺人的行為是一種召夢儀式：他夢到了金泰亨。
他抱著他睡，不確定是幾歲的模樣，一樣是夏天，很熱，開著窗外面還有夜間的蟲鳴，但金泰亨抱著他熟睡著，頸脖間是薄薄的汗，田柾國是醒著的，而且因為肢體緊貼導致下面起了反應，但他的手沒辦法伸下去也掙不開懷抱，進退兩難，接著金泰亨彷彿是感受到他的失措而醒來……他知道了，這只是幻想，不是回憶，因為再後來的作為是金泰亨永遠不會對他做的。
田柾國醒來，下身是不出所料的濕黏。睡前抱著的被單在睡夢中已經被他踢開，拿起來是被空調降溫的冷，而非人的體溫。
※
「哥這次什麼時候走？」
「嗯……你們學校開始上課前？」
田柾國往小溪裡頭扔石子，彈了好幾下，得到金泰亨熱烈的掌聲，而那哥是怎麼也漂不成，索性放棄當個觀眾。
「我們柾國兒真的什麼都做得好啊。」
「才沒有。」
「讀書？」
「不是說這個啦。」
「柾國你啊，會唸大學吧？」
石頭在彈第二下的時候沉了下去，田柾國自己都有點錯愕，但還是繼續找下一顆石頭來拋。
「你會離開這裡嗎？」金泰亨繼續問，這時候田柾國打了一個很遠的水漂，咚、咚、咚，遠得落水的聲音都沒聽見，田柾國看著石頭沉下去才回答：「不知道。」
「還沒做決定嗎？都要考試了吧。」
「由哥說教這些真的很奇怪。」
「你這孩子……我是哥啊！」
田柾國轉頭看他，掂了掂手裡的石頭，沒扔出去，反而收進口袋了。
「出去外面好嗎？」田柾國問。
金泰亨坐在草皮上往後仰，看著天空而後往上指，「不覺得很神奇嗎？」
「嗯？」
「天空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，可是地上的房子還有人卻都不一樣。」
「柾國啊。」金泰亨喚他，卻低下頭沒有看他，「我喜歡這裡，比任何地方都。」
金泰亨的話一點都不會虛偽。田柾國知道他沒有說謊，縱使在金泰亨第一次要離開之前他還以為這個哥會一輩子待在這裡，就是務農也甘之如飴，可是眼睛裡的色彩是沒辦法只被這鄉村景色侷限的。那他自己呢？也許吧，他也有出去闖蕩的憧憬和勇氣，但只要看到金泰亨每次回來對這裡留下眷戀的眼神，他就想把自己深根在這裡，這樣他就可以是他眷戀眼神的一部分。金泰亨是矛盾的，他單純又複雜，戀家又縹緲無根、不受拘束，一旦飛出去了，他便不知去向，只是慶幸他永遠還是會回到這裡，那麼田柾國就會待在這裡，待在這裡他就等得到金泰亨。
「哥，我們去買煙花來玩吧。」
※
金泰亨離開的時間比開學要早得多，他說他原本就是自己偷閒來的，明明不是學生卻還放暑假實在是過於奢侈任性的事情，所以還是同一部公車，把金泰亨載走了。離開前他把那台拍立得送給田柾國，他剛回來那會自己去隔壁鎮買的，因為喜歡拍立得照片的味道買了一台來玩，本來打算拍拍鎮子周圍，結果都給忘了，便叫田柾國沒事就拍一些，他下次回來再跟他拿。
那天晚上他們點煙花的時候就拿出來拍過了，一片黑暗只有火花映亮了臉龐，照片裡頭便只能顯出一張模糊的面容，但金泰亨很喜歡這種感覺的照片。
「可惜工作不能用拍立得。」
「因為都糊成一片了。」
「這是藝術啊，藝術！」
金泰亨的那張是田柾國拍的，那個哥哥明明都是個成年人了，拿起仙女棒卻還是和孩子一樣興奮、笑得天真，田柾國拿著拍立得，突然覺得口袋裡頭的石頭戳得他難受，他叫著金泰亨的名字，那人抬頭看他。
「嗯？」
田柾國張了張口，還是沒說話，相機擋住了他表情的猶豫，只聽見快門聲。
「你不要突然拍照啊！」
田柾國從書包底部翻出皺成一團的升學志願表，攤平、放進資料夾，然後把那張金泰亨的照片一併夾了進去。
他踏著咿呀作響的腳踏車，用力得整台車像是快要散架了，直直從溪邊的小坡騎下去然後幾乎是用跳的下車，腳踏車摔在地上籃子都歪了，他只往溪邊徑直走去。
他從口袋拿出那顆石頭丟下溪底，但石子有點沉，溪水流速也不快，淺淺的看見石頭就靜靜躺在裡頭，偶爾被水流掀動幾下，田柾國盯了會兒，還是把石頭撿起來了。
※
「阿姨？」
「泰亨啊！唉唷好久不見。」
「柾國呢？」
「他說他這次放假不回來，也不知道在忙什麼，真是的。」
「啊真的嗎？這小子真的是哈哈哈哈。」
「可不是。對了泰亨啊，柾國說你回來的話有些東西他放抽屜，是你的，你自己去拿吧。」
「什麼……好。」
田柾國的房間整理得很整齊，看起來是一段時間沒使用的樣子，但也沒什麼灰塵，大概是田媽媽有定期簡單清掃，寢具也還擺著方便田柾國隨時回來，金泰亨走進去，沒什麼田柾國不在的感覺，好像他只是還沒下課回家而已。
他拉開抽屜，裡面基本上清空了，只剩幾張照片放在裡頭，大約就是田柾國要給金泰亨的東西。這小子真聽話啊。金泰亨想著，幾張照片拍的都是熟悉的景色，不是驚艷的絕景只是充滿故鄉的感覺，是他喜歡的地方，在拍立得的效果下出落得更有一份獨特的情感。
田柾國上大學後換了手機號碼，金泰亨問了他媽媽後撥了電話給他，「為什麼換號碼沒有給我啊！」
「因為通訊錄都消失了，媽媽也沒有哥的電話。說起來，是哥沒有給我KakaoTalk啊！」
「你又不會回訊息！」
「我會回哥啊！」
金泰亨頓了一下，想說些什麼，但田柾國接著說了下去，「哥拿到照片了嗎？」
「嗯，謝啦。」
「那哥有看到抽屜裡還有一顆石頭嗎？」
「欸？等等喔……有耶，」金泰亨從抽屜角落撈了出來，捏在指尖端詳也沒看出有什麼特別的，「怎麼了嗎？」
「沒什麼，墊著照片的。現在不用了，幫我丟了吧！」
「好？」
金泰亨把石子揣懷裡，總覺得石頭丟在垃圾桶有些奇怪，自然的產物應該回歸自然。他沿著鎮子的小路散步，又走到了那條小溪，停下腳步。
他從夾克口袋拿出石頭拋了拋，心血來潮打了個水漂，石頭跳了四五下，是他拋得最遠的一次，石子落在一段距離以外，他往前走一段往溪裡看，小石成堆，他已經找不到剛剛拋的那顆石頭了。石頭沉下去的聲音卻餘音不斷，迴繞在腦海裡。
一滴眼淚落在溪流裡頭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。
BTS (2)